很多时候，去现场看工厂的排污管，会觉得自己很傻很天真。因为很多工厂的聪明才智，都用在了如何让排污管不显山漏水上面，最终污水被排放到那里，是需要智取威虎山一样的斗智斗勇，才能够了解到。逃避监管地排放，不一定是我们的企业混迹江湖的独门绝技，但是如果要评选江湖排污手段排行榜的话，很多企业必定榜上有名。

有一次在江苏，我们找一家造纸厂的排污口。明明知道离造纸厂不远有条河，很有可能造纸厂是直接把污水排放到河里的，但是始终在河岸上看不到任何排污口。我们想到的一个可能性是造纸厂的污水经过地下污水管道，到达污水处理厂，这个也是工厂宣称这样做的。在河边看到有个洗衣服的妇女，她说造纸厂的污水口就在河里，在河中央，排水的时候就能看见，因为会有污水往上冒；如果不排污水，那什么也看不见。

当时河面一片平静，如果不是当地人说明，我们怎么也不会知道原来排污口就在离我们不远处的河中。河水平缓得流过，仿佛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，但是下游的渔民说，经常会有上游的污水下来，把他们的鱼苗都毒死。

还有一次不是亲见，不过看到一幅照片，是一个被挖开的地面，下面有一个管子，多处在漏水。提供照片的人说这是他们的污水管，污水管的一头是多家企业，另外一头是污水处理厂。而这漏水的污水管是故意这样的，也就是说，污水管漏水不是天灾，而是人祸。为什么要这样？你猜猜看。。。猜到了？那说明你比我聪明一点点。因为污水管随处泄露，这样送到污水处理厂的污水就少了，可以少交处理费。而这污水就逐渐地渗入地下，默默侵入地下水脉，从此狰狞而嘲讽地笑看人类。

我还听说过，有的工厂用大的罐车，把污水从工厂运走，运到其他的地方倾倒。不过我怀疑这种情况应该不多见，因为这样做成本很高，不符合工厂的利益。但是，如果愿意这样做的工厂，所运出的污水必定毒性强烈，所以他们宁肯花钱运输处理，也不愿意花钱进行污水处理。所以当你看到有罐车在莫名其妙倾倒一些水到田间地头，那么最好小心了，很有可能类似四川唐门的“子午见骨销魂水”就在你身边了。江湖险恶，你永远不知道为了利益，他们能做出什么事情来。

拍拍屁股一走了之，是工厂最后的招数了。多半由于当地监管加强，或者经济结构调整，或者居民意见很大，工厂迫于种种压力，无法保持原有成本经营。但是同时，又不愿意投入资金进行污水处理，宁可搬到允许它按照老办法排放的地方去。反正中国这么大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，根本不愁没有地方去。我走访过一些地方，有的工厂是从别的地方迁过来的，有的工厂是正准备搬到别的地方去的。不管如何，凡走过必留污迹。

最可气的有一种，迫于压力说要搬走，当然之前的污染也没有办法清算了，当地居民只求这个邪神赶紧走人了事。可是工厂迟迟不走，一会儿说可以整改好，一会儿说排放已经达标了，经过了政府验收，又不搬了。就在这样撒娇般的扯皮中，消耗着政府和当地居民的精力，获得很多喘息的机会，最后用江湖最讨人厌的“拖”字诀，还继续生产。当然它有可能改造其排污管，把原来近处的排污口延伸到远处，在一片杂草中偷偷摸摸露个小脸，好逃避附近居民的监管。

当年金人攻宋，宋人抵挡不了，只好自嘲说：人有狼牙棒，咱有天灵盖。现在狼牙棒之类的冷兵器已经退出了江湖，哪里想到污水这样的化学武器又冲着咱的天灵盖而来，而且来得如此隐蔽，都不知道到底它们流向哪里，会从哪里冒出来，最终加入到我们的食物中，进入到我们的身体。 有的时候，又一次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排污口，我就会想：老老实实赚钱，不糟蹋河水和环境，就那么难吗？